[原创]电话

南山采菊客 · 发表于 2004-7-8 22:07

[这个贴子最后由毫端蕴秀在 2004/07/16 08:17pm 第 1 次编辑]

                              电话
  父亲活了75岁，在他生命的最后十几天才有了自己的电话，而且只用了几次。
  去年8月16日清晨，大哥从老家打来电话：父亲得了胃癌，是晚期！我惊得足有一分钟没说话。但我很快就接受了这一残酷的事实：农村的老人平时极少上医院看病，小病总是撑着，一旦去了医院可能就是绝症，大多是晚期。
  下午4点，我终于赶到500里外的老家。走进父亲住的老屋小院，我惊呆了：院里坐着许多乡亲，父亲正仰面躺在竹床上，肚子高高隆起，脸色蜡黄，双眼深陷，嘴里不断的呻吟着……我一阵难过。父亲见我进来，眼睛一亮，努力坐起，“国辉呀，回来了。还没吃饭吧，快叫你嫂子做饭吃。国建早上打你的手机吧，我叫他不要打，你毕业班在补课吧。”我拉着他那青筋暴露的手：“国建说你病了，我回来看看，请过假了。”“唉，还是电话好啊，几百里，这边说那边就知道了，真方便。”电话！我心里一颤，一个念头飞快而有坚定的闪过：一定要在最后的日子里，让他老人家用上自己的电话！记得前年回家过春节，父亲对我说他想装电话，他说想我和远嫁外地的小姐时就可以打个电话。我很支持，还拿出400元钱，当父亲听说不打电话也要每月交十五块钱时，他犹豫了，我也没有勉强。
  我很快找到在镇上邮局上班的表叔，说明来意，并交足初装费。表叔非常赞同：“明天一早，第一个给你家装。”
  上午，我陪父亲小院树荫下喝茶、聊天，父亲的脸色好多了，他数说着半年来他所做的木工活，谈大哥家的收入，谈小侄子的学习，又问我孩子的情况。看到装电话的进来了，父亲似乎在责怪我：“你这两年刚刚好点，不要到处花钱，这几年没装不也过来了。”我鼻子一酸：爸爸，这些年，我欠你的太多了！如果连这个小小的愿望也不能让你满足，我将一辈子不安心！
  父亲抚摩着崭新的电话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口中喃喃自语：“这东西好是好，唉，只怕我用不了多长时间了。”我心如刀绞：父亲一定知道了自己的病情！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跑出老屋，放声大哭。
  父亲晚年过得不很如意。10年前，母亲患脑溢血突然离去，老来失伴的他变得烦躁固执，又因为和哥嫂关系紧张，他守着一大片老屋，一个人过日子。生活的不方便难不住一生勤劳的他。只是近几年他精神上又连遭重创。五年前的大年初二，我那不到50岁的大姐突然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父亲足足沉默了一个月。三年前的除夕之夜，我小姐的已上初中的女儿车祸身亡，父亲没吃年夜饭，抽了一夜烟，不说一句话。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两年前我调动工作成功了，父亲在老家逢人就夸我的新单位。我也暗暗高兴：收入好了，至少可以攒点私房钱，一定让他晚年享几天清福！“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啊！
  三天后，在父亲的再三催促下，我又回到学校。刚到家不久，手机响了，传来父亲熟悉而又有点变调的声音：“国辉啊，到家了吧。不要老想着我的病啊，你上班要紧！小兰（侄女）在我身边，你放心吧。”谁说儿行千里只有母担忧啊！“大大（爸爸），你要安心养病啊，我在这里给你买些好药，过几天全家去看你……”我哽咽了。“好了，不要说了，我知道了。这是长途电话啊。”啊，我那苦命的老父亲，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还时刻不忘一个“省”字。
  9月1日清晨，我还在睡梦中，手机响了，是老家的号码，我心里一惊：莫非父亲出事了？啊，那边传来了父亲熟悉而吃力的声音：“国辉啊，还没起来吧，我想起今天是8月初五，你的生日呀，36岁的生日，要好好过一下。我祝你工作上进，家庭和气啊。”我睡意全无，心好像被什么狠狠的拽了一下。啊，我那可怜的老父亲，生命的尽头，还这样牵挂着他的小儿子！自从上了高中，我就没过生日的习惯了。现在更是把生日之事抛到九霄云外了。可是重病在床的老父亲却记得清清楚楚！ “大大，你这两天疼痛好点了吗？能吃一点吗？掉水一直在打吗？”停了片刻，那边传来微弱的喘气声，“我累了，让小兰和你说把。”我从小侄女口中得知：父亲疼得一夜不能入睡，迷迷糊糊说胡话，不停的提到我的生日，天刚亮，就叫小侄女拨通了我的手机。在这段特殊的日子，在这个特定的生日（本命年），接到父亲特别的祝福，怎能不百感交集、思绪万千！整个上午，我的耳边一直回响着父亲的电话，课堂上也恍恍惚惚，把学生搞得莫名其妙。
  9月三日上午，我的手机又响了，是老家的号码，但再也没有传来父亲熟悉的声音！姑姑悲痛地告诉我预料中的消息，并再三向我解释：本来二号下午准备打电话催我回去，但父亲坚持说再等几天，怕我回去早了，耽误上班！
  父亲去了，电话也被移到大哥的新屋。清明上坟，看到那部父亲只用了几次的电话，我禁不住潸然泪下。

雪域冷月 · 发表于 2004-7-8 22:22

一部电话，一段刻骨铭心的亲情，感人至深啊！

采桑人 · 发表于 2004-7-8 22:37

看完后,心里酸酸的.

拣尽寒枝 · 发表于 2004-7-8 23:07

总是父母为我们付出得太多太多，读得出心痛。

红枫叶 · 发表于 2004-7-8 23:34

心酸酸的，被那位可敬的父亲感动啊！亲情难舍……！

雨萧萧 · 发表于 2004-7-9 00:40

本来要下了，来这里看到这感人的贴，又登陆上来，说几句话。
父母的爱，我们怎么报答？
父亲被病魔折磨得睡不着觉，却还是惦记着儿子的生日，却还盼望着黎明快点到来，好不搅了你的休息，你的心情。
感动于这种质朴的父爱，父亲，老家的父亲呀！

寒江雪柳 · 发表于 2004-7-10 15:27

寒江雪柳来过！！

寒江雪柳 · 发表于 2004-7-10 15:55

看你是个孝顺的子，不要太难过了。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凝月无语 · 发表于 2004-7-12 22:32

读着这样情深意浓的文章，感动！
今天中午的时候，母亲打了我的手机，告诉我父亲心口痛加重了，这两天一直难以入睡，所以要我回去，下午准备劝说父亲去医院诊治。母亲在手机里再三叮咛，不要让父亲知道是她打电话我才回去的。其实昨天星期天，因为是暑假，为了担心父母孤单，我把孩子送到父母那里，晚上走的时候，母亲安排哥嫂打牌，借机分散父亲心口痛的注意力。当我回到家里的时候，父亲看见我回来，特别高兴，然后告诉我中午时候他打电话到了我的小家庭，我的先生告诉他我不在家，没有想到我居然回来了。看着父亲开心的样子，我却很难过。
是的，自从工作调整后，我回娘家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少，连电话都很少打，母亲常说现在颠倒了，长辈问晚辈安排的情况，连回个家都三请四邀（我哥哥也是这样）。看着父母亲的身体日益差了，我心中也是着急，可是我的心是粗的，或许我也有怕，所以我不敢打电话，唉，我真是个不肖女！

月斜枝瘦 · 发表于 2004-7-13 23:07

催人泪下!可怜天下父母心。

秋儿 · 发表于 2004-7-14 11:58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莫大的悲哀。。。。。

慧质兰心 · 发表于 2004-7-14 21:15

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为什么在子女能够回报老人的时候老人却离开了人世，他们为儿女付出那么多，为什么无法享受儿女的一片孝心。
在我们能够为父母做些事情的时候尽我们所能去做吧。

轻舞飞杨 · 发表于 2004-7-15 09:55

除了感动,8知该说什么.........

飘红 · 发表于 2004-7-15 12:48

父亲的脸色好多了，他数说着半年来他所做的木工活，谈大哥家的收入，谈小侄子的学习，又问我孩子的情况。
淳朴的老人，因为有了一部电话，也许会平添许多慰藉。因为辛苦一生，无所求，只求儿女们出息、平安。尽管不愿意太享受生活，但由自己的小儿子送过来的温暖还是会让老人十分欣慰的。
对于父母，我们总是感觉亏欠太多，弥补不了，特别是在他们离开的时候。让我们尽量不留遗憾地对待父母。

鸿影水榭 · 发表于 2004-7-15 16:42

南山大哥，看罢你的《电话》，心中涌起的何止是伤感与悲哀。“子欲养而亲不在”，可亲在时，我们又为他们做了什么？一广告说过“每个父母都记得孩子的生日，可哪个孩子记得父母的生日？”还是从身边的小事做起，一个电话，一声问候，如飘红说的“尽量不留太多遗憾地对待父母”吧！

花舞大唐春 · 发表于 2004-7-15 17:45

真情感人。

毫端蕴秀 · 发表于 2004-7-16 20:27

人去如空，往事却那么地清晰，能得一个人真心相待和相爱是多难的一件事。
记忆就是相处的点点滴滴，如果真得了可以忘记痛苦让人遗忘的药，到底是幸福还是
不幸呢

花舞大唐春 · 发表于 2004-7-17 19:58

心酸，感动。

DY · 发表于 2004-7-17 23:44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所以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红旗漫卷西风 · 发表于 2004-7-18 10:59

看着，看着，不由地我潸然泪下，从字里行间感受到您对父亲真挚的爱！
  我的父亲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而且耳朵有点聋，平时跟他说几句话，他却不理我，所以干脆就很少跟他说话。前一个月，父亲因病住院了，当我在陪床时，他一直催促我上班去，说他没事。我看者他因病而日见憔悴、挂满皱纹的脸时，不觉地流下泪来，这是愧疚的眼泪呀！这一刹那，我好象读懂了父亲！
  尽管全天下的父亲的名字是不相同的，但是对儿女的爱是相同的！您的一篇感人至深的文章，使我更加深了对父亲的理解和爱戴！感谢您，南老师！
  期盼您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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