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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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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0-7 04: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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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林辉夜 于 2010-10-8 21:06 编辑

  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晶莹剔透的宝石,又好像深沉而遥远的天幕,似乎,永远永远,都可以这样静静地蓝下去,如果,没有那,深紫色的阳光。住在海底的人们也许会遗忘了时间,遗忘了岁月,遗忘了自己没有不灭的灵魂,遗忘了,很多曾经的故事和过往。

  海王的母亲去世了,曾经无所不知的老祖母,一个尾巴上永远骄傲地别着一打牡蛎的尊贵女性,在临终前,仍念念不忘她最疼爱的小人鱼,流着泪想:我可怜的孩子,你的老祖母就要化作海上的泡沫了,只可惜,身为人鱼,连来世相见都是奢望,人鱼没有灵魂,没有来世,孩子,希望你作为天空的女儿,能获得永恒不灭的灵魂,不用再背负身为人鱼悲哀的宿命,不要,再那样去爱一个人。

  海面上多了一缕银白色的泡沫,美丽而耀眼,转瞬,就被风吹散了,消失不见。

  看着柔软的、随波荡漾的水草,身上闪着漂亮的金银色光泽的鱼儿,海王握着权杖的手在微微地颤抖,他老迈的脸上流下了百年不见的泪水。

  他是海底的王,是所有海域的统治者,可现在,他感到无比的苍老和孤独,心里很痛,就像以前深爱的妻子化为泡沫,最疼的小女儿消失时那样,陷入了巨大的哀痛之中,他知道,母亲一直是他最坚强的后盾,是他精神的依靠,而现在,这堵爱的铜墙铁壁随着母亲的去世轰然倒塌,他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寒冷,从心底涌出,顺着血管缓缓地流淌到全身,很累,很疲惫,不愿想起任何事,可脑子里偏偏充斥着许许多多往日的欢乐画面,像一把锋利的刀子那样,割得他心里生疼,流血不止。


  他去世的妻子给他留下了六个美丽的孩子,都是人鱼公主,他爱极了最小的那个,不光因为她的美丽,她的倔强,最重要的是,她最像她们的母亲,那个有着忧郁眼神的海底王后,那是他漫长生命中唯一深爱过的女人,并且,往后也再不会那样去爱一个人了。

  那时他还是一个英俊的青年,刚刚当上海王不久,手中握着象征海底统治者无上权威的三叉戟,意气风发,雄心万丈,以为从今以后,荣耀和辉煌就是自己生命的全部,再无他求。

  盛大的舞会在宫殿里举行,厚而透明的玻璃砌成的墙壁和天花板,成百上千的银白色巨型贝壳环绕在舞厅的四周,它们里面燃着蓝色的火焰,照亮整个的舞厅,光芒穿透了墙壁,也明媚了外面的海洋。无数的大小鱼群向这座水晶宫里游来,它们的磷散发着紫色的光,也有散发着金子和银子一般光泽的,在这个梦境一般的舞厅里悠游。

  每一位受邀参加的贵族小姐都盛装打扮,各色飘动的长发上带满了珍珠、宝石以及各种各样的装饰品,尾鳍上也全都无一例外地别着半打珍贵的牡蛎,为了漂亮心甘情愿地吃着苦头。她们的眼睛全都紧紧盯着这位新诞生的海王,天哪,他是多么英俊,富有整个海洋,如果能够得到他的垂青,那么,也许海底的王后就是自己呢,一想到这儿,这些淑女的心便沸腾起来,梦想的火苗开始不可遏止地熊熊燃烧。

  而年轻的海王则深深沉醉在这股由欲望围绕而成的深深满足与自傲之中了,看,她们多么醉心和痴迷于我的权势和富有,我喜欢她们吗?是,她们都漂亮得很呢,任何一个,全无差别,爱我的权势,爱我的英俊,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而就是觉得爱我,因为全海洋的光环都聚集在我一人身上,我是王,我统治所有。

  但我会爱上她们吗?不!绝不!女人只是美好可爱的玩物,你给她们足够的华服,足够的珠宝,足够挥霍的名誉和财富,任何女人都会崇拜你,甚至爱上你,所以我不爱她们,因为她们喜欢的是全部的我,笼罩着耀眼光芒的我。

  而为什么不呢?难道你爱一个人不是爱她的全部吗?凭什么去奢望她们独具慧眼明心剖开一切而仅只爱上你的灵魂呢?单纯的我,究竟还会这样得到崇拜吗?那时他还太年轻,还不明白权势可以给人带来极度的自信,也同时剥夺了人对于单纯自我的信心,分不清内心力量的来源究竟是权势,还是自我,直到最后,失去权势时,也失去了自己,真正一无所有,贫得潸然。

  他抬头,目光中带着思虑,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命运,他的命运就是那个飘扬着一头银白色头发的女孩,她的目光满含冷漠与深情,牢牢地锁定在另一双如春风般温暖和煦的眼睛上,彼此相望,穿透所有喧嚣。

  那双眼睛的主人名叫浮澜,优雅的风度,温和安静却又透着坚定的眼神使他显得那么的与众不同,一望而知他是英俊的,一个年轻而深情的海底贵族。

  视线回到那头银白色的美丽长发上,竟然没有任何的珍珠和装饰,只是静静地散发着迷人的光芒,月白色的脸庞,高贵如女神,黑色的鱼尾,独一无二。

  她和他是全场唯一没有受喜庆气氛感染的一对奇怪的人,他们两人都吸引着海王,此时老祖母开口解答了他眼中和心中的疑惑。

  银发的女孩名叫夜蓝,是浮澜的未婚妻,等到浮澜满二十岁,夜蓝十八岁就举行婚礼,只剩下短短的几个月。夜蓝的名字也是浮澜为她取的,他们之间相遇的故事:

  少年时的浮澜是个优秀的贵族子弟,毫无疑问。十二岁那年的夜晚,他游经一片美丽的珊瑚礁林,各色的珊瑚笼罩在一片生死如幻的色彩中,他被一株幽蓝色的珊瑚礁树所吸引,那种光泽很美,美得像是海面上幽深冰冷的夜空,那种蓝太罕见了,于是他停留在那株蓝珊瑚树面前,久久不愿离去。

  直到发现了一个银色头发、黑色尾巴的小人鱼,她在沉睡,有着最美的睡颜,仿佛看着她,整个海底都安静了,夜晚的海中,浮澜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色彩,只记得眼中那仿佛有生命的蓝和这个银发黑尾的小人鱼,停驻了时间,荒芜了色彩。

  他不由自主地抱着这个沉睡的女孩,游回了自己的宫殿。当她醒来看见这座白色贝壳雕成的宫殿和那双温柔的眼睛时,没有害怕,除了温暖,便是安全。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脑子里一片空白,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难道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吗?你的家人呢?难道你是珊瑚树上长出来的吗?

  不知道,也许吧,我什么记忆也没有,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是浮澜,记住了,至于你,既然没有过去,那我就给你一个未来。

  从现在起,你的名字就叫夜蓝,夜空的夜,蓝色的蓝,好吗?

  好,没有任何思索,夜蓝就成了夜蓝,属于浮澜的夜蓝。

  她也不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感觉睁开眼之后第一个看见的人是如此值得信赖,仿佛期盼了好久终于能够来到他的身边,答应得自然而然,好像这是已经写好的戏码,必定要发生的。

  两个小孩子在一起很快乐,一起读书,一起听海底的老人唱诗,一起浮上海面仰望天空,呼吸上层世界的空气(贵族子女不必遵守皇家规定,十六岁以前也可以浮出海面),一起吃饭,跳舞,笑闹,说话,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了几年。

  订婚的时候两个人都很快乐,既然找到了对的人,那么以后的生命就只剩下快乐了,浮澜怀着最幸福的笑容,把一颗泪滴形的钻石戴在夜蓝的胸前,象征着他对她永恒不变的承诺,何时化为泡沫,何时烟消云散。

  夜蓝觉得幸福,从睁开眼的茫然无所知,一直到浮澜带给她所有幸福和爱,感觉光芒始终包围着自己,海底没有人比自己更快乐,更幸福的了,心底唯一的愿望就是在几百年后,跟着浮澜手牵手一同化为泡沫,这是人鱼的永远,最后的誓言。

  他们两个真的很幸福,奇特的相遇,毫不怀疑地相伴,我真的希望他们能一辈子这么幸福下去,有多好啊。

  老祖母说完眼角和眉梢溢满了笑容,为他们的爱情而感到快乐。

  而听完整个故事的海王眼中,却升起了一股从未见过的眼神,有惊讶、有玩味、有冷酷、有思索、有掠夺、和,占有。

  我喜欢她,海王坚定地望着那个银发的女孩,对老祖母用没有感情与温度的声音说到,谢谢你,母亲,今晚的宴会已经达到了它应有的目的。

  我决定娶这个名叫夜蓝的人鱼女孩,成为与我并肩的海底王后。

  为什么?老祖母一脸惊诧地看着海王,不能再选一个女孩吗?何苦拆散他们的幸福?你有把握她会愿意忘记浮澜而爱上你吗?

  今晚有这么多的淑女,选谁都可以,何必选一个已经心有所属的女孩呢?换一个人吧,好不好?

  我已经决定了,在她被我看到的那一眼起,在听了你的那个故事之后,不会再更改了,她是我喜欢的女孩,也是我要的那个人,就是她。

  舞曲跳到了最高潮,所有的淑女都激动得胸口起伏,眼光炽热,等待着海王宣布他看中的人选,谁的名字此刻被海王喊出,谁就即将成为海底王后,享有无上的荣耀与尊崇。

  海王举起了他象征海底无上权利的三叉戟,对准那个银发的女孩:我宣布,未来的海底王后,她的名字是:夜蓝。

  当这个名字响起的时候,所有人的眼中闪出了疑惑、不解、光芒的消失、以及随之而来掩饰不住的深深的失望,海王的选择已定,希望与梦幻,瞬间化作泡影。

  只有那个满头银发的女孩,在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背脊突然变得僵直,似乎震了一下,旋即用一种无法理解的冰冷又带着疑惑的目光瞪着海王,他没有看错,是瞪,眼光冰冷,不含一丝的感情。

  而后感觉手被另一只温暖的手紧握,浮澜冲着她安慰地一笑,那一笑似乎在告诉她: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夜蓝这才逐渐放松下来,由浮澜处理她所不愿面对的这混乱的局面。
  
  海王挥手遣走了所有舞会的人,瞬间,方才热闹繁华的舞会似一场梦幻般只剩空旷,空旷的大厅,贝壳依旧闪耀着流转的光泽,照映在此刻显得诡异的四张面孔上。
  
  偌大的舞厅只剩四个人,海王和他的母亲,夜蓝,以及坚定站立的浮澜。

  尊敬的王,非常感激您对夜蓝的欣赏,是的,如您所见,她是一个美好到足以成为海底王后的女孩,无论是她的美丽,还是她的善良,但,她已经成为了我的未婚妻,我们彼此相爱,婚礼也即将在几个月之后举行,所以,实在无法接受陛下的好意和对夜蓝巨大的殊荣,还希望陛下祝福我们即将到来的婚姻。

  浮澜昂着头,不卑不亢地说出了一番代表着拒绝两字的理由。

  夜蓝,你呢?你也不愿意成为我的王后吗?

  海王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是的,尊敬的陛下,非常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已经爱上了浮澜,实在没办法再爱上另一个人,即便尊贵优秀如您,所以请另选一位美丽高贵的淑女,夜蓝非常抱歉。

  她安静地看着海王说出了另一番拒绝。

  海王的母亲盯着面无表情的海王,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做出的决定,不会改变,一眼看上的人,也许,逃不了,也没办法逃。



浮澜,我封你为海底第一贵族,公爵,从今以后你的子女永世享有这个爵位,在海底除了海王之外最尊贵的荣耀,放弃她。


  听起来真是很诱人,可是我不稀罕贵族的爵位,对我而言,夜蓝才是最重要的。
那么你的答案是不了?

  当然,浮澜答的高傲。

  母亲,麻烦你带夜蓝去宫殿里,我想单独跟浮澜谈谈。

  我不走,夜蓝紧紧拉住浮澜的手,眼神依赖而坚决地看向浮澜。

  乖,夜蓝,先跟海王的母亲去休息下,等我和海王谈完我们就回去,听话,怎么,小丫头,不相信我了吗?

  浮澜的笑容给了夜蓝一丝安慰,她恋恋不舍地看着浮澜的脸,很用力,似乎希望将他刻在记忆里,永世不忘。

  海王的母亲拉着脸色苍白的夜蓝,向王宫花园的地方缓缓游去。

  海底垂柳冰绿色的枝条缓缓随水波在夜蓝脸上轻拂过,她银白的发丝顺着海水轻轻流动,多么美啊,实在太美了,海王的母亲感叹道。

  这样的美丽,是否真的好呢?眼前已经为自己和所爱的人带来了灾祸,自古福薄是倾城,她来日的命运,似乎已经可以看见由她自己美丽而写就的悲哀。

  越是美得惊人,就越是痛得心碎,这往往是美人无法逃脱的宿命。

  想到这儿,海王的母亲轻轻喟叹了一声。

  您怎么了?尊敬的海王之母?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没有,美丽的孩子,你是叫夜蓝对吧?真是个太过漂亮的孩子,你告诉我,究竟有多爱浮澜?

  夜蓝坦然地一笑,想不清有多爱,只是觉得他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您是海底最博学知晓最多的人,应该知道我和他之间的故事,一起长大,然后承诺一起死去,无论发生什么,这都是不会改变的。

  夜蓝的笑容坦诚而干净,这干净的笑容也显示出,她半丝移情别恋海王的可能性都没有。

  想到这儿,海王母亲的眉头皱得更加深重。

  孩子,你真的让人感觉很美好,可是如今我的儿子,海底之王一眼就爱上了你,该怎么办呢?你是不会爱上他的对不对?我是多此一问了,究竟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

  请您不要担心,我相信浮澜会和海王谈好的,您的儿子会选中一位高贵的淑女作为未来的王后,我会和浮澜结婚过我们平静的生活,我相信他会说服海王,毕竟一个只见一面的人很快就会被遗忘,海王既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他,何谈爱情。

  海底静静的夜晚,两个女人相对无言,只有那冰绿色的垂柳,散发着暗暗的光,诉说着无言的寂寞。

  很久很久之后,海王和浮澜来到了花园,两人脸上的表情都那么莫测,海王的母亲心底慌乱的念头越来越浓,究竟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浮澜,你来了,我等了你好久,我们可以走了吗?

  不行,夜蓝,对不起,我决定放弃你,安心嫁给海王做他的王后吧,海底王后的荣耀配得上你,我们的婚约就此取消,你从今往后要生活得幸福,还有,忘了我。

  不!为什么?浮澜,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你宁可死也不会放弃我,对不对?究竟是为了什么你要这样做,你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夜蓝一向平静的面孔终于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慌张,她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泪水顺着眼眶奔腾而出,像一个无助的孩子,缠着爱人要被抢走的糖果,要一个答案。

  没有什么,你未免把自己想象的太重要了。我还没爱你到会为你死的地步,海王已经给了我海底一等公爵的封号外加足够让我永远忘了你那么多财富和荣耀,你的这条命是属于我的。

  你是我捡回来的,我救回来的,你在我身边长大,你属于我,现在,我把你送给海王,作为他未来的王后,好好地活着,爱海王,活下去,每一天都活得幸福。

  说到这句的时候,浮澜平静的眼里似乎有了泪意,狠心转过头去,不再看夜蓝泪如泉涌的脸庞,游了出去,只是他的背影,似乎有千斤般沉重,再也看不到往日的潇洒和坚定,笼罩上了一层深深的痛苦。

  泪眼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夜蓝的心痛得如同死去般麻木,无法呼吸,只觉得周围的

  一切都暗了下去,如果这是死亡,那么她甘之如饴,因为,没有浮澜的每一天都将是痛苦的,不如归去。

  夜蓝晕了过去,海王将她抱在怀中,低头看着她美丽无匹的容颜,像得到稀世珍宝般轻轻抚着她银白的发丝。

  我是你的母亲,你从小就是这样,喜欢上一样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弄到手,得到,似乎成了你的习惯,也是既定的宿命,可是这样拆散一对相爱的人,你真的会觉得快乐吗?我亲爱的孩子?

  我很喜欢她,海王犹豫了很久慢慢开口说道,她跟我看见的任何女孩子都不一样,太美丽、太单纯、冷淡而又善良,听了那个故事,更加让我觉得她是纯白的,我想拥有她,仅此而已。

  也许,我不该告诉你那个故事,海王母亲的海中闪过一丝悔意和黯然。

  不,你无须自责,母亲,不论你说没说过那个故事,我看中她,选中她,都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你就当可怜你的儿子不行吗?其实,做海底的王,也很孤独,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陪伴在身边,也不行吗?

  行,当然行,可是,为什么要勉强?为什么要伤害别人?难道他们的心就不是心?他们的心就不会痛吗?

  海王的头慢慢低了下去,可搂着夜蓝的手却更加有力,更加坚定,声音也突然变得冷硬:你了解我,母亲,纵使伤害了别人,只要是我爱的,我喜欢的,就一定要得到,不得到,就是毁灭,再没有第三个选择。

  你就是用这个威胁浮澜的吧?毁灭她?杀了她?是吗?明知他宁愿自己死也会希望她完好地活着,逼他来对她说出那番绝情的话,好让她忘记浮澜,甚至恨浮澜,进而接受你的温情,慢慢爱上你,对吗,海王陛下?

  母亲。。。

  算了,我累了,你是个成功的君主,知道怎样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我没什么可谴责你的,你本来就不是可以单纯活着的人,你也很累,既然为权力背负了这么多,那么利用它得到自己所爱也本无可厚非,只希望你日后不会为自己今天所做的决定后悔。

  如果决定残忍,那就残忍到底,如果将来有一天变得不忍,那就是亲手杀死自己的时候。

  我累了,把她交给我吧,让我带她去休息,母亲会为你们举办海底最盛大的婚礼,去休息吧。

  海王面色凝重地将夜蓝交给母亲,转身游回了自己的寝宫。

  老祖母扶着依旧昏迷面容中透着痛苦的夜蓝,一滴苦涩的眼泪打在夜蓝的脸上,她,依旧没有醒。

  远处的海中,一脸泪痕面色死灰的浮澜一人静静地立于一株蓝色的珊瑚树前,那树散发着温柔的美丽蓝光,幽蓝色的光芒,一点也没变,跟他第一次看见夜蓝时一样美丽,甚至更加美丽,更加魅惑,可是,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女孩,却是再也不会出现,永远离开了他的生命,他不能再想下去,只得任泪水缓缓流过紧闭的眼睛,顺着脸庞淌到心的方向,不发一语。

  夜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海面透过的紫蓝色阳光让她找回了一丝意识。

  他走了,他说他不要她了,他亲手把她送给海王,他跟她说以后每一天都要完好地活着,要活得幸福。

  只是他走了,以后她还能有幸福吗?

  你醒了,海王英俊的脸庞出现在夜蓝的面前,昨夜休息得还好么?

  很好,谢谢尊敬的陛下,如果没事的话,夜蓝想回家了。

  你已经没有家了,浮澜已经把你送给了我,他不会再收留你,而我已经广告所有海域,你即将成为我的王后,十五天以后举行婚礼,所有海底贵族都会来观礼,我会给你一个最盛大最美丽的婚礼,尝试着爱我,慢慢地爱上我,好不好,夜蓝?

  他把我送给了你,那就办婚礼吧,陛下,很荣幸可以成为你的海底王后,但我永远都没办法爱上你,对不起。

  我会让母亲带着你在海王宫里到处看看,婚礼之前好好休息,准备着吧,我不强求你很快就能忘了浮澜爱上我,那样我也不会喜欢你,只是婚礼的那天他也会来,希望你的表现不会让我失望。

  不会,陛下,他既然把我送给了你,那我就是属于你的,请您放心。

  那好,到处看看吧,我走了。

  在海王转过身的那一刻,夜蓝的泪水仍是止不住地奔腾而下,滚烫的,烫伤了她的脸颊,烫死了曾经那颗跳动的心。

  她永远记得睁开眼睛之后浮澜告诉她的那一句话:我的名字是浮澜,记住了,至于你,既然没有过去,那我就给你一个未来。

  她不可能忘了浮澜,也许从那一句话那一个眼神开始,她已经注定了是属于浮澜的夜蓝,那么自己的想法已经不再重要。

  浮澜希望她怎样活着,她就怎样活下去,嫁给海王或是任何人都不再有区别,不是浮澜,任何人都是一样的,只是她的心他送不出去,已经绑在他的灵魂上,他存在一天,夜蓝就永远是浮澜的夜蓝。

  她流着泪,默默告诉自己,麻痹了痛,只剩下心传来的哀鸣,它快死了,临死前诉说自己对这个尘世和所谓的爱情有多么地不舍多么地执着,为什么一段爱情死去自己也要跟着陪葬,可在还没有等到答案之前,它就断气了。

  夜蓝的心死了,死不瞑目。

  遥远的海域,浮澜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继而,感到心如死灰,无力的痛楚蔓延全身。


  转眼就到了婚礼,那天早上,老祖母的眼神似乎使她看上去又老了十几岁,嘴角的笑容掩饰不住眼底的哀愁,她从这桩婚姻中看不到幸福。

  除了痛,还是痛。

  她在夜蓝的头发上戴上了象征海底王后荣誉尊崇的水晶王冠,望着夜蓝脖子上从不摘下的泪滴形钻石,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是浮澜给她的承诺,她还是不肯忘、还是不肯放,即便结婚的这天,也要坚持戴在脖子上,人生,有时候太过痴情,究竟伤到的是他人还是自己,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手臂被缠上细细钻石链子的夜蓝此刻美得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光辉,海王走来,见到此刻的夜蓝,也不禁屏息,她太美了,实在太美,更加坚定当初坚持要她做自己王后的想法是正确的。

  海王搂着夜蓝的腰,左手拿着三叉戟,带着她缓缓游到布置得金碧辉煌的大厅,婚礼是奢华的,前所未有的奢华,足已让一个淑女一生为之难忘与骄傲,而此刻,却看不见夜蓝眼中半分的喜色。

  贵族占满了整个婚礼大厅,她的眼睛望去,浮澜也在其中,比起往日更加华贵了,拿着一品公爵权杖的他此刻看来意气风发,金色的光芒笼罩全身,只是眼底有一丝几不可见的爱恋和哀愁,缓缓流淌。

  他此刻应该是很快乐的吧,牺牲她换来今日的荣耀和财富,夜蓝的心撕扯地痛着,如果这样能让他觉得快乐,也好,为浮澜做任何事,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她愿意的,想到这,她把脸转向一直望着她和浮澜的海王。

  神官念出了他们彼此的誓言,说出我愿意的时候她没有半分的犹豫,海王望向自己的眼睛充满了热切的渴望、爱恋和执着,这是一双燃烧着爱情的眼睛,很迷人,可惜,只要不是浮澜的,她都不爱。

  任由海王,她此刻和未来的丈夫将一个巨大的梨型钻石戒指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对着他扯了扯嘴角笑着,将脸迎上去承受此生最痛苦的,也是第一个吻。
浮澜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没有思想,默默地转身游出了大殿,他看不下去了:希望她能幸福,希望她能彻底忘了我。

  众人的祝福和恭贺声中,她再也找不到那双温和迷人的眼睛,如闻丧钟忽鸣般的她,突然在一刹那觉得,自己的爱情结束了,死在自己婚礼的一刹那。

  婚后的生活是温馨甚至有些快乐的,海王非常爱她,待她非常好,好到让夜蓝觉得似乎有些歉意的好,但无论如何她都明白,海王是爱自己的。

  从舞会第一面到结婚之后每一天的相处,他都很爱自己,越来越爱,从他温情的眼神,到无微不至的呵护,都像极了自己渴望的幸福。

  但,也只是像,没有浮澜的幸福,就不是幸福,所以,只是像而已,像期盼中的,只是人不对,所以,永远不是。

  隔了一年,他们的第一个女儿出世,是个美丽的人鱼公主,海王和老祖母高兴坏了,那个孩子真是美丽,她的母亲淡淡笑着,抱着这个美丽的女儿。

  似乎忘记了所有的哀愁。

  只是海王心中隐隐担忧,她看似很幸福,温柔、顺从着他,却好似心中缺失了一块,经常在夜晚静静望着天空,望着那如水的月光,突然流下泪来,泪流满面,看向浮澜宫殿的方向,沉默不语。

  她还是没能忘得了他,无论自己对她如何好,如何关爱、如何荣宠,都没能使她心中那个叫浮澜的人死去,装上自己这个优秀的海王。

  每思及此,他除了泛上冷冷的嘲笑再无他法,谁能想到海底无上的王,可以得到一切,可以摧毁一切,却固执地爱上了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女人,并且用情越来越深,他究竟是可以得到一切,还是,根本,什么都得不到。

  想起母亲当时劝告自己的话,如果残忍的话就要一直残忍下去,可是母亲当时没说,这残忍除了对人,也是要对自己的吧。

  一旦开始了,就不能回头,纵使这颗心永远不可能归属于自己,那么拥有她的人还在身边,就已经够了,王者懂得什么是取舍,王者明白什么时候不该太贪心。
如果王者还能不心痛,该多好,可惜,这断然不可能。

  王侯将相、贩夫走卒,可以云泥之别,可以天上人间,可是该受的苦、该有的痛,无论以何种形式,都会加诸己身,这是来到这个世界上,必须该受的惩罚。
聪明的人静静地承受它,越是反抗,越是挣扎,徒惹姿态难看而已,不会少痛苦半分。

  即使这样,何苦相争,慢慢受完即是,无论情劫,还是身苦,都无妨,也无谓。

  一年又一年过去,他们有了六个美丽可爱的人鱼公主,其中最小的一个顶美丽,她和她的母亲一样,有着海底最美的容颜、最忧郁多思的眼神,最甜美的歌喉,她最像她的母亲。

  夜蓝很爱自己这些美丽可爱的女儿们,尤其是最小的第六个孩子,她实在太像自己。

  有时候望着嬉闹的孩子们她在想:如果她们是她和浮澜的孩子,是不是一切都是完美的,如果是浮澜的孩子,应该会更温和更迷人吧。

  每次这样想过之后,都只剩满眼的忧郁,和深深的叹息。

  浮澜一直没有结婚,一直没有,孤身一人,他只想在远处,她看不到的地方静静注视着她,看着她幸福地生活,快乐地做她的海底王后。

  他曾看见过她和海王的小女儿,真是太美丽的孩子,像极了年少时的她,他心中应该没有遗憾了,看见她过得很好,自己也放心了。

  也许是该挑个时间离去了,彻底离开这个世界,既然已经没有再可以留恋的,那么活着跟化成海面上的泡沫,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只是贪心,再活一会儿,再看一会儿,再感觉和她同在一片海中,再死去,那样就会满足了。

  只是当初那个承诺,执手一同化为泡沫,应该是再也无法实现了,只能放在心底当做最美好的回忆,为自己陪葬。

  海王高兴地无以复加,神官刚刚告诉他,王后这次怀的是个王子,海底王子,他等待了多年之后终于等到的一个王子,他和她的第七个孩子。

  他可以将海底的王位传给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想到这儿,一向坚强的海王眼底也不禁浮现了泪花。

  急忙赶去看望他的王后。

  王后听到这个消息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是吗?那真的是太好了,一个小王子,一定很可爱。

  海王眼中闪耀着幸福的光芒,夜蓝,有了他,我们的生活就是完美的,最幸福的,你不会感受不到,这些年我有多爱你,除了不许你见浮澜,我把一切最好的都给了你,包括我的爱,你现在应该感觉幸福是不是?很幸福?

  嗯,夜蓝点点头,美丽的嘴唇似是笑容的弧度,但眼底却是一片悲凉,没有任何火花。

  她的心在很多年以前就死了,在浮澜不要她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去了,她已经感受不到幸福了,所以,即便是歉意,或是伪装,都给不了眼前这个深爱着自己的男人,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心也好,爱也罢,没有灵魂的空壳,是无法伪装成充满爱的样子的。

  思及此,她的眼神又望向浮澜的宫殿,却蓦地觉得心头一痛,仿佛此生最重要的东西离自己而去,她使尽最大力气,推开海王,自己的丈夫,拼了命地向浮澜的宫殿方向游去。

  夜蓝,海王伸手便要抓住她,别碰我,她将他送他的钻石戒指尖角抵着自己的脖子,他出事了,我要去看他,别拦我!

  好,你别动,不要伤到自己,夜蓝,我准你去看看,我陪你去,你别激动,把戒指放下来好不好?

  夜蓝转头,不再看他,径自向浮澜的宫殿方向游去,海王无奈地跟在她的身后。
等夜蓝气喘吁吁地赶到浮澜宫殿,那个曾经无比熟悉,以为是一生的家时,却没有看见浮澜,想了一瞬,她便往一个地方头也不回决绝地游去。

  那颗蓝珊瑚树前,浮兰果然站在那个找到自己的树前,胸口插着匕首,嘴角淌着血丝,在看到夜蓝时,眼中掩饰不住的震惊。

  夜蓝,是我的幻觉么?居然在死前,化作泡沫之前,还可以再看见你,我以为在这颗珊瑚树前只有我们的开始,却永远都看不到我们的结局,没想到,你来了,这些年,你过得幸福吗?

  不幸福,没有你,就没有幸福。

  夜蓝把浮澜的头抱在自己胸前,眼中的泪水流到浮澜脸上,一滴一滴,碎心断肠。

  你怎么可以不遵守约定一个人走,要化为泡沫也要等我,我这么爱你,你怎么可以抛下我一个人呢?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

  夜蓝,此时的浮澜已经说不出任何话,只是握紧这个自己一生最爱女人的手,温柔地看着他,唇角带着幸福的笑。

  我一直记着我们的约定,我最爱的是你,也只有你,没办法改变,我爱不了别人了,所有的感情都给了你,你忘了曾经说过要给我一个未来么?我还记得。

  夜蓝的笑悲凉,却也释然。

  在她身后跟着赶来的海王看着这一幕,无法说出任何话,他终究是输了,从一开始就没有赢过,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他一天,他只是一个卑鄙的占有者、抢夺者,他想抢夺别人的爱,和幸福,最终,却只抢来自己一身的伤痛,和伤心。

  浮澜看着夜蓝的眼神渐渐涣散,手却依然死死握着夜蓝的手,仿佛这样就可以永远不分离,最终,在夜蓝撕心裂肺的痛哭中闭上了他美丽的眼睛。

  夜蓝抚摸着他柔和刚毅的脸庞,呢喃着听不清的话语,将浮澜胸前的匕首转瞬拔了出来,对着自己的心脏狠狠刺下去,再将匕首拔出来,扔在一边。

  就这样抱着浮澜,脸色越来越苍白。


  她知道她就要死了,就要陪着自己最爱的浮澜一起化为海上的泡沫,她很快乐,最终他和她还是死在了一起,他们的约定仍旧没有变,纵使经历了再多的痛苦和曲折,夜蓝仍旧是浮澜的夜蓝,夜蓝和浮澜仍旧是手牵着手化为泡沫,她抱着浮澜,幸福地感觉着眼前越来越黑,终于再不睁开眼。

  夜蓝!海王痛苦地嘶吼着,亲眼看着浮澜和夜蓝紧紧相拥的身体慢慢虚无、最终化为一股美丽的泡沫旋旋上升,越升越高,直到他再看不见。

  我们的第七个孩子,小王子,你自始至终都从来没有在乎过是不是?你和我的婚姻,孩子,在你眼中,都是一场笑话对吧?

  我只是那个破坏了你们爱情的刽子手,你对我没有爱、没有恨、没有一丝的温情、甚至连淡漠都不曾有,我究竟是爱错了你,还是爱错了爱情?

  远处海王宫中,老祖母流下了悲哀的眼泪,悲莫悲兮生别离,从海王看见夜蓝的那一天开始,也许就注定了他今天心碎的结局,也许海王的确是强求的那一个人。

  但如今,他也是伤得最重伤得最痛的那一个人。

  他为自己的深爱和强求付出了代价。


  岁月静静流淌,海王的伤一日日深埋,藏于眼底,葬于心中,只在看着那六个美丽的孩子时,才会偶尔露出笑容来。

  每当他看着最小的那个孩子时,总是看不透很多东西,好像她在想什么他永远都不会懂,她多么像她那个美丽的母亲,伤了他一生心的那个女人,夜蓝。

  夜蓝在那天闭上眼睛之后,仿佛听见了一个久违的声音:小丑鱼,今天的一切是我曾经提醒过你的,不要怨,和他一起走吧,起码你们到死依旧依偎在了一起,你应该满足。

  画面缓缓在眼前展开,许多年前,她是一尾很可爱的小丑鱼,优哉游哉地游着、海底很美,她只有快乐,没有烦恼。

  直到有一日在珊瑚礁林碰到了凶恶的鲨鱼,差一点就被吞进了肚里,惊魂未定之际,忽然看见一双温柔微笑的眼睛,那是一个太过温和可人的小男孩,把它捧在手心说:鲨鱼已经被我赶走了,别害怕了,真是条可爱的小丑鱼。

  说罢对她笑笑,转身就走了。

  从那天开始,她就无法再忘记他,她游到他宫殿的附近,知道他的名字叫浮澜,一年又一年。

  就这样每天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爱上他,自己只是一条丑陋的小丑鱼,只能在远处默默地看着他就已经很满足,很幸福。


  直到有一天,在月光下的珊瑚树旁,她流下了眼泪,路过的海巫婆看见了她,突然喟叹一声:小丑鱼,你真的很爱他吗?

  她无法说话,只能死命的点头。

  为了和他在一起,吃再多的苦也不怕?

  几乎将身体扭断,只为表达那想要和浮澜在一起的决心。

  罢了,许多年来我从没看过一条为爱流泪的鱼,也没见一条鱼心中有如此多的爱和深重的执着。

  我可怜你,小丑鱼,我帮你。

  海巫婆于是将小丑鱼带回自己的住所,为她熬制了一幅透明晶莹的药剂,那药剂冒着浅浅的烟,仿佛散发着爱情的味道。

  小丑鱼,我可以把你变成海底最美丽的一条小人鱼,放在他会经过的海边,可是,我无法保证他会不会爱上你。

  并且,你只是一条小丑鱼,我将你变成小人鱼即是逆天而行,之后如果你承受了多少的痛苦和绝望都是你应该要承受的。

  你,不会后悔吗?

  不,小丑鱼知道海巫婆听得见自己的心中所想。

  我永远不会后悔,只要能变成一条小人鱼守在浮澜身边,这就是我今生最大的愿望,甚至不奢求他能爱上我,只要让我这辈子在心里爱他就好了,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既然这样,那小丑鱼你就把那幅药剂喝了吧,喝了之后你不会再记得重生之前的所有事情,你醒来之后就是全海底最漂亮的小人鱼。

  你会有银白色的头发,黑色的尾鳍,海底最美丽的容貌和最动听的声音,有了这些,他也很有可能会爱上你,一切并不绝望。

  这可是我几千年来唯一一次被你无畏的爱情感动而无条件地帮助人呢,真是好笑,走吧,去喝吧,喝完之后就能和他在一起了。

  于是,小丑鱼喝了那副药剂。

  变成了美丽的夜蓝,被海巫婆放在了那蓝得醉人的珊瑚树上,被浮澜遇见,爱上。

  忽如一梦醒来般,夜蓝笑了,真真正正的笑了,她知道此刻自己正在死去,化为泡沫,但拥抱着浮澜化为泡沫,自己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只是幸福,只剩幸福了吧。

  恍惚中仿佛看见浮澜对自己温柔微笑的脸,对着他开心地笑,彻底地闭上了眼。



  三百年太漫长了,小人鱼虽然成为了天空的女儿,可距离获得一个不灭的灵魂所需的时间,似乎永无穷尽,她很想念海底的父亲、老祖母以及为了她剪去长发的姐姐们。

  或许,还有那个黑头发、黑眼睛的王子。

  如今再称呼王子似乎已经不太妥当了,他已经在和邻国公主结婚之后成了国王,打理着一个更为庞大版图辽阔的帝国。

  他的国家加上那位公主的国家,如今都属于他。

  作为天空的女儿,今夜她觉得寂寞,于是她飞到曾经王子的王国,飞进他的寝宫,想去看看他。

  先是看见了一个房间里,美丽的王后抱着一个可爱的小男孩,手脚很短、胖胖的,黑色的头发,两颗如黑宝石般明亮的眼珠嵌在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可爱得像是个误入凡间的天使。

  她一眼就认出,那是他的孩子,曾经的王子,有了自己爱的王后,如今,也有了自己的王子,她,作为他生命中曾经的一段插曲,也早已被遗忘了吧。

  想到这儿,她不禁鼻子一酸,曾经拼死付出的爱情,过了这么多时间之后,除了心底曾经的回忆,到底是什么都不剩。

  找了半天,却看不见他的身影。

  几乎飞遍整个皇宫,听到水声,不自觉飞了过去。

  在看到喷泉的那一刹那,她几乎晕了过去,心中的震惊无法形容。

  只见一个圆形的喷水池,池水的正中央立着一座与真人等高的雕像,那脸庞、发丝,眼中淡淡忧郁的神情都与自己一模一样,而腰以下赫然雕着一条美丽得无以复加的鱼尾。

  她看到了她自己,许多年以前的她自己,小人鱼!还是人鱼公主时的她!

  水池边静默屹立的人,那个背影,她死也不会忘记,为了他,她抛弃了亲情、抛弃了海底几百年的生命,甚至到最后抛弃了姐姐们拿长发换来的最后一丝生机,只为他能爱上她,把她的手握在手里,在牧师的面前说一句我爱你,分给她一个不灭的灵魂。

  那是曾经美丽的王子,可今天,他为什么会站在这个水池前,为什么会有这座雕像,一时之间,小人鱼心乱如麻。

  直到那个声音缓缓开口:似是叹息,又像嘲弄,美丽的小人鱼,你居然这么爱我,实在是没有想到,我差点也爱上了你,因为你是那么美丽,而又那么傻地爱着我。

  小人鱼的血液瞬间冰冷,以为他发现了她,过了一会儿才发觉他只是对着雕像冷漠地开口,她是天空的女儿,他是看不见她的,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我这一生唯一一次落海,没有想到居然会被一条美丽的人鱼所救,虽然这太不可思议,但我仍然觉得很美好,毕竟我活下来了,偷瞄到你的容颜,真是美丽,美得惊人,我从没看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孩子,从没有。

  而你,小人鱼,似乎也喜欢上了我,在我闭着眼睛实则根本就完全清醒的时候,吻上了我的额头,真是令我意想不到,人鱼居然也会对人产生感情。那一刻,我觉得心头有一丝甜,不可捉摸,但确实有一丝的快乐。

  你把我放在海滩上,邻国的公主和几个女子发现我时我看见你绝望地转身离去,悲伤地游进海里,我以为我们之间的缘分就这样结束了,从此以后你再不会看见我,我也再不会看见你。

  我只是你一时好奇救的一个人而已,而你对那个人产生了好感,吻了他,也就结束了。

  没想到,居然会在海滩上再见到你,那一刻,我不是不震惊的,一条鱼尾,居然变成了两条美丽无比的腿,不敢想象你是经过了怎样的痛苦才获得了这样一双腿。
我于是对你微笑、问你问题,而你的笑容让我悲哀地发现,你说不出话了,你变成了一个哑巴。

  这就是代价吗?小人鱼,为了来到我的身边,付出自己的声音作为代价,交换了一双人类的腿,那时我强忍住眼里的泪没有流下来,你实在是个太傻的女孩。
我带你来到了宫廷,给你换上丝绸做的衣服和鞋子,一如我所料,你是那么的美丽,美得惊人,安排你住在我房间外的软垫子上,那是离我最近的地方,我知道你一定会想离我近一些、再近一些。

  宫廷舞会你目光哀怨地盯着那个歌喉婉转的女奴,你一定是在感叹吧?心里难过,我可以想象你以前作为人鱼时的声音一定比她动听得多,千倍百倍,可是为了来到我身边,你放弃了自己的声音。

  正当我为你难过的时候,你忽然舞了起来,舞得那么美丽、那么轻盈,仿佛海面一个随时都会消失的泡沫,而看你鞋底渗出殷红血迹和你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释然表情,我突然觉得,也许你为了变成人,所付出的代价和痛苦远比我想象的要多。
于是我尽可能的多宠你,多爱你一些,因为我知道你有多么可爱,你又是多么爱我,我为你准备了男孩子的衣服,你陪我爬山脚流了那么多血却只是摇摇头笑笑继续跟着我。

  那一瞬,我不是不感动,不是不知道你有多爱我,为你对我的爱而感动。
你不知道吧,男人都是这样,也许未必爱你,只是会喜欢一个爱自己的女人,毕竟,谁不喜欢无条件为自己付出深爱自己的人呢。

  为着你对我的爱,我感动,尽可能地对你好一点。

  我吻你,管你叫我最可爱的孩子,我看出了你眼中的爱和期盼,希望我娶你,而这是我不可能做到也不能给你的。

  你曾经是一条人鱼,即使变成了人,也让我有太多的怀疑。你没有尊贵的身份,即便也许你曾经在海底是海王的公主也好,在人世上,你只是个没有任何依靠和价值的美丽哑女,你没有价值让我娶你。

  于是我告诉你我深爱救我的那个人,那个邻国公主,其实我这么告诉你是希望你觉得我心中深爱的那个是你,而因为误会才爱着那个邻国的公主。

  我看到了你眼中深深的痛苦,仿佛在无声地呐喊着:那个人是我,救你的是我!不是她!

  我看到了,真的看到了,但只能无视,只能吻着你告诉你我要去邻国,我只是去看看她,我绝对不会娶她,我最爱的只是我可怜的哑巴女孩。

  那一刻,有一瞬,我真的是这么想的,但下一瞬明白过来,这只是骗你的,骗你,也骗我自己。

  返航时我派人传回来的消息和带她回来已经让你明白了一切,不需我开口。


  当你看见我搂着美丽的邻国公主时,我在你的眼底看见了心碎成一片一片的裂痕。你是彻底地绝望了。

  我搂着你,告诉你我是多么地爱她,因为她救了我,其实不过仍然是想让你明白,我最爱的那个人是你,是救我的那个人,可惜,你眼中除了了然的绝望和痛苦,再没有一丝的光芒。

  我必须娶她,娶了她之后就可以合并自己和她的王国,拥有一个更加庞大和强盛的帝国,当然我在心底也感谢你。

  是你救了我,把我放在这个公主经过的沙滩上,让她发现我,看见我迷人的脸庞,继而爱上我。

  否则我没有这么容易就能成功地求婚,获得这么大的利益以及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

  婚礼的晚上,你在甲板上一直跳舞,跳得太美、似乎要离开这个人世一般,我虽然在船舱里陪着未婚妻,但双脚立定在窗口看着你,看着你绝望的眼神,看着你的伤心和痛苦,无能为力。

  你始终曾经是一条人鱼,我不能爱你,对不起。

  后来很晚很晚了,她睡了,我看到你望向遥远的海上,海里居然浮出了手持三叉戟的海王,那一瞬我确定你一定是海里的公主,海王是你的父亲,还有五个美丽的女孩子,他们应该是你的姐妹吧,奇怪的是她们都顶着一头怪异的短发。

  她们似乎十分悲痛地望着你,不知说着什么,递给你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而你拿着它的手,似乎有千斤重,绝望地望着我的房间,那一刻,我有一丝害怕。

  她们应该是让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你应该就能回到海里去吧,杀了我,就能忘记这段悲痛的爱情,重活一次。

  我当时心软了一刹那,也许,就让你把匕首刺进我心里,能让你彻底地忘了我,也是好的。

  可我是个不值得爱的人,我始终还是那么卑鄙,我躺回床上,搂着我那美丽的妻子,脸上做出最美丽最纯洁的睡容,一如你当初爱上我时的那样。

  我听到你缓缓走了进来,我感觉到你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温柔地笑了笑,旋即转身走了出去。

  我又赌赢了,我唯一的筹码就是你对我深不可测的爱情,那种爱一往无前,像火一样可以烧毁一切。

  作为一个男人我很惭愧,我没你那种勇气和魄力敢用一切乃至于生命和灵魂去燃烧一段爱情,我还有更想要的,权势,金钱,更多美丽的女人,不止是你,还要更多,更多女人的爱慕和倾心。

  但我也隐约察觉,到我死,都不会有女人像你爱我那般地爱我了,殉道般的爱,不惜为我赴死抛弃一切的爱,这一生,我得到了,从你,这个小人鱼公主身上,我得到了,也应该满足了。

  其实,当时如果你选择用匕首刺向我的心脏,我会反手将匕首刺入你心里,杀了你,不论你有多么爱我,这是我的绝情,也是我的残忍。

  可你还是太爱我了,你走到甲板上,将匕首扔进了海里,看着渐渐升起的红日,最后望了我的方向一眼,而后跳进了海里,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

  我流泪了,你相信吗?我为你伤心了,我想你已经不会知道了,也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了,我被你对我的爱感动了,难过了,你死了,再也不会有女人像你那般不求任何回报只是因为爱着我而爱我了。

  我心痛了,因为你小人鱼而心痛了。

  于是等未婚妻醒来,我派所有人打捞你的踪影,我抱着一丝希望,也许你还活着,也许你还活着,可以继续爱我,或者,这一次,换我来爱你。

  可惜,什么都没有,你死了,彻底消失了,消失在我的生命中。

  你是这世上最爱我的女人,而你却永远不知道我明知道一切却一次又一次残忍地利用着你对我的爱将你一步步推入无底深渊,直到你死去,你都认为你爱着纯洁的王子,你爱的那个我,是完美的。

  而真实的我,你没看清,也许是对的,也许这样你为之葬身的爱情才够干净,够完美,才配得上你那纯洁的心和感情。

  我很想你,小人鱼,所以我画了你的画像,命工匠做成这个喷水池中美丽的雕塑让她永远呆在城堡里陪着我,当我觉得痛觉得难受觉得孤寂的时候就会来看看你,对你说说话。

  毕竟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女人,虽然我伤你至死,可想到你仍旧会觉得很温暖,你要是知道了一切,你会恨我么?小人鱼


  站在他背后的小人鱼泪流满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这几百年来执着的爱情终于可以结束了。

  真好,忽然觉得一阵轻松,像以前那样拼尽一切爱着一个人想着一个人是很累的,现在听他亲口瓦解一切曾经的爱,忽然觉得心里很轻很轻,什么东西都突然之间没有了。

  曾经以为那样深那样深的爱情,原来也会在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剩下一点波澜,就这么原地蒸发在一个冷酷男人的独白里,蒸发在迟到了几百年的真相里。

  她突然很想笑,又怎么很想哭。

  如果现在手里依然握着那把匕首,她会毫不犹豫地刺向他的心脏,想把她对他的那些深爱和情全都挖出来,这样此刻就不会觉得自己白活了这几百年了,要不灭的灵魂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余生的所有岁月,都只有伤痛、悔恨,以及不如不明白真相的那种苍白。

  有些事情,宁可不知道,还可以勉强自己欺骗自己,而一旦真相露面,要多丑陋就有多丑陋,如何让人不心寒。

  她绝望了,这一次,是真正的绝望。

  几百年前她跳入海里时,还是幸福的,因为那时还怀着对他的爱,如今,是什么都没有了,真正的什么都没有了,彻底的绝望。


  闭上眼睛,她忍着心中的痛,回到天堂。

  上帝看见她的深情,不免为她难过,这是几百年来上帝第一次见她,那个痴情的小人鱼,现在,应该是无情的小人鱼。

  你都知道了,你见到他了?

  对,上帝,你很早就知道了吧?

  对,那么为什么等这么久才让我明白,我觉得自己很傻?

  孩子,有些痛,只能自己去受,有些人生的真相,只能等时机到了,因缘具足,自己去发现,自己去揭开。

  然后呢?

  痛过,伤过,鼓起勇气来,继续生活,只得如此。


  我想去杀了他。

  你曾经那么爱他,你确定这次自己下得去手么?如果你真的想杀了他,我不会阻止,毕竟这是他罪有应得,可是,你确定自己的心不会痛么?


  我只是想杀了自己的心,他存在,我爱他这个事实就如蛊毒噬心般折磨着我,他死了,这份爱也就死了,我的心也可以跟着死了。



  我明白,孩子,你再也无法爱上任何人了,可惜,一开始爱错了人,不是你的错,那是谁的错呢?是我这个上帝的错吗?


  不,也许一切都是命运,请把我当时扔掉的那把匕首还给我,我去杀了他,了结这段感情,然后回来接受您的处罚。



  好,去吧,我恢复你的人形,结束了之后再回来。


  小人鱼拿着匕首,飞回到喷泉边,他居然还站在那里。



  似乎感觉到背后有人,他回过头来,惊讶地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很意外么?



  你没有死,太好了,你没有死,我一直以为你死了。


  别装了,你应该不会高兴看见我,你看见我手里的匕首,应该知道我是回来继续一件当年没有狠下心来做的事情。



  你已经不是当年我第一眼爱上的那个他了,那个沉睡的王子早就已经死了,你现在的眼睛、你的脸庞,都不是他,你冷酷、残忍,你杀死了他。


  不,我就是他,是你一直没有认清真正的我究竟是什么样子而已,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你想杀我,就往我心的地方刺吧,这是我欠你的,还了,心里会觉得不那么歉疚。
  

  你不再爱我,是对的,我并不值得你那样去爱,无论之前,还是现在,你恨我,都是好的。




  不,我并不恨你,我只是要刺你一刀,必须刺你这一刀,否则我午夜梦回也无法面对曾经爱你的自己,我的父亲、老祖母和姐姐们,我当初为了来到你身边毅然地放弃了这一切。


  至于我的声音和痛苦,我不后悔,那是我自己的痛,该我来承受,而因为你伤害到我最亲的人,我的确后悔,的确痛苦。



  说罢,小人鱼用绝情死心的力气一刀刺进了他的心脏,他没有躲,站在那里,承受着她最后一次对他的爱恨,对着她笑了笑。


  而她的眼中,流了一滴泪,了结了她所有的爱情,转身,头也不回地飞回天上,回到上帝身边。



  上帝看到了神情决绝的小人鱼。


  孩子,他不会死,你们之间纠缠至今的情债终于完结了,结束了也好,毕竟,不会再痛苦了。



  天父,我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孩子,我不想惩罚你,你为了自己的爱承受过痛苦、付出过代价,如今一切都结束了,你长大了,仅此而已。



  你的父亲已经老了,我希望你回去接替他成为海底的女王,从今以后你再没有爱情了,可是你还有责任,还有你身为海的女儿要为海付出的东西,你愿意么?


  谢谢你,天父,我会回去接替海底女王的权力和职责,谢谢你给我机会重回海底生活,我几乎都快想不起来那梦幻的珊瑚,我的花园,和那尊美丽的大理石雕像了。



  我回去之后,那座雕像不会再存在了。


  何必,孩子,他的宫殿中永远都有你的雕像,你的花园里永远留着那尊白色大理石像又有什么不可以,有些痕迹不是抹去了就可以当它不曾存在过的。



  存在过,发生过,都已经过去了,不要把它放在心上,就什么都云淡风轻,知道吗?


嗯,我明白,伟大的父。



  希望你以后永远都能活得幸福,小人鱼,未来的海底女王。


  谢谢你,天父,我曾经历过伤痛、背叛,但今天我已经彻底站了起来,以后的我会变得更坚强能够肩负起更重的责任。



  我会过得幸福的,谢谢你。


  小人鱼飞到那片她日思夜想的海边,抬头望着天上湛蓝的天空、和暖的旭日。
回来啦,终于回来啦,她欣慰地想。

  缓缓将脚泡进冰凉的海水中,她惊讶地发现它们又合成了一段鱼尾,但是,这美丽的尾鳍不是她往日的颜色,她冰蓝色的尾鳍变成了黑色的,散发着孤独的光。
  
  也好,她想,瞬间全身浸入了海里。

  到了海中,飞舞的发丝也变成了银色,她并不知道,此刻她与自己的母亲那么相像,那么接近,只是再美丽,曾经的情怀和梦境都不可能再回来。

  小人鱼突然想起了一位故人,从她的爱情开始到结束都参与其中的一个人:海巫婆


  想了想,她转身向海巫婆居住的地方游去,而不是先去父亲的海王宫殿,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答案、有些话会在那里听到,有些东西会在那里彻底结束。

  再经过那片爬满可怕海蛇和恶心虫子的海域,她突然不再害怕了,也不再把头发紧紧地缠绕在身上,她昂起头,缓缓地游了过去。


  那些可怕的东西一见她浑身笼罩着圣洁的光芒,那是属于天堂的光芒,便吓得畏缩、后退,再不敢靠前了。

  小人鱼笑了笑,走进了海巫婆的房子。

  哈哈哈哈,我美丽可爱的小人鱼,你终于回来了,终究你还是回来了,不是吗?
  
  依旧没有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但是却成了上帝钦点的未来海底女王,你仍旧是得到了些什么,不算一无所有。

  海巫婆此时坐在她的椅子上,抚摸着胸前缓缓爬动的海蛇笑着说。

  我回来了,想来看看你,也有些事,想在你这儿找到答案。

  我第一次来找你时记得你说我不会得到永恒不灭的灵魂,那么,后来会发生什么你都是知道的,对吗?
  
  没错,我亲爱的小人鱼,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知道了也不阻止你对吗?哈哈,可爱的孩子,当时我劝过你,我提出那么高昂的代价,割掉你的舌头,拿走你的声音,你居然为了爱情都会同意。

  我就明白,这场情劫你是必须经历的,无论有多痛,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助你一步步完成它,别无他法。

  劝阻是没有用的,你看哪一个深陷爱情之中愿意为了爱情赴汤蹈火的人听得进劝阻?你只是不顾一切愿意抛却所有只为了能到他身边。

  我并不需要你的声音,我要它来干什么呢?我只是想让你感到为了爱情需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你会不会就此放弃,可是一如我所料,你没有放弃,所以我只能割下你的舌头,给你那副汤药,任你去追寻,任你去受伤,只能这样。

  你承受那么大的痛苦,而那个王子根本就不爱你,甚至明知道你爱着他却仍是残忍地利用着你的感情,在最后的期限时,你的姐姐们来找我,我以为你会清醒。

  我剪掉了她们美丽的长发,是的,我并不需要她们的长发,但你应该明白,她们的头发跟没有生命的水草是一样的,割断了,就永远不会再长起来。

你的姐姐们为了救你放弃了几百年——她们这一生的美丽,只为了能让你从那场痴迷的爱情中醒过来,重新回到海底。

  而你仍旧爱他,你愿意为了他伤害所有你所有的至亲、最最爱你的人,一次又一次,是否爱情在你的心中高入天际,而亲情则一文不值呢?

  别流泪,小人鱼,你是来找答案的,我只是如实地告诉你答案,我不想批判你什么。

  尔后,你在黎明即将来临的时分将匕首抛到了海里,那把匕首上有我的血,锋利无比,你选择抛弃了它,我也被自己的法术所伤,小人鱼,我一直想救你,可惜你并不愿意醒来。

  那晚之后,看见你没有回来,你的家人绝望了,虽然后来得知你成为了天空的女儿,但那只是一个飘渺不定的灵魂,没有希望,不会永恒,他们依旧为你伤怀。

  在那过了没多久,你的老祖母就死了。你的父亲也苍老了许多,怀念着你,也思念着你死去的母亲。

  对了,你不知道吧,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你死去的母亲,她的头发就是银白色的,黑色的尾鳍,一样是海底最美丽的人,一样是为爱情痛得死去活来的人。

  你的姐姐们,没有了长发、她们不再美丽,也因此她们一直都没有得到任何一个求婚,她们不再参加舞会,安静地呆在宫殿里,等待生命的结束,永不再醒来。

  这就是你应该知道的全部答案,为了爱,别以为你是伤得最重的那个,这场看似美丽得全世界都为之垂泪的爱情,有多少的伤痛,多少的代价,今天,你应该明白了。

  小人鱼此刻苍白的脸上除了眼泪一无所有,经历一切到了今天,听到了所有的答案,她已经不知道该悲该是该喜,或者是,没有任何感觉。

  海巫婆,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我终于明白了所有的答案,以后我会清醒,谢谢你。

  不用谢我,你和你母亲都是可怜的人,只有你最像你的母亲。

  让我来告诉你我的故事吧,没有任何别的原因,只是也许这海底我也只能对你倾诉一下我的故事和我的过去了,就当听个陌生人的回忆吧。

  我也曾经是一条很可爱的小人鱼,是的,很可爱,十六岁时被父母嫁给了世交的儿子,他长得很迷人、很漂亮,所有的小人鱼见到他都会脸红,我以为自己是海底最幸福的人,因为能够成为他的新娘,他那么英俊,说话又那么和气。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不到半年,他爱上了另外一条人鱼,她非常美丽,实在是非常美丽、妖艳而迷人,在她面前我觉得自惭形秽,好像自己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女孩,不配得到我丈夫的爱。

  而我的丈夫,也经常在喝醉酒之后对我破口大骂,说是因为两家的交情而不得不娶了我,他讨厌死我这个姿色平庸的女人,我这样无趣的人根本就不配做他的妻子。

  每次听到他这样的辱骂,我的心都碎了,曾经以为的爱情和幸福就这么像玻璃一样碰一下就碎了,满地的碎片,再也看不出往昔的美丽。

  酒醒的时候他对我很冷淡、很客气,但再也不像刚结婚时那样偶尔会对我露出笑容,也许,我的不美丽真的成了他不爱我的一切理由,我很痛苦。

  直到他又一次醉酒失手后打了我,我彻底绝望了,游到一片珊瑚礁林下面,双手抱着自己的头,拼了命地大哭,我绝望地想杀了自己,变成海面的泡沫,也许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也许我就不用再继续痛苦地活接下去的几百年。

  这时,曾经的海巫婆路过,她救了我。

  可怜的孩子,为什么要这么伤心,如果真的这么痛苦,就离开他吧,和他分开,你就会快乐的。

  我当时疯了一样抓住海巫婆的胳膊,我问她:你是海底的巫婆,法力无边对不对?你能不能把我变成海底最美丽的人鱼?你一定可以的,我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求求你,把我变成海底最美丽的人鱼,让他爱上我!

  不,孩子,我帮不了你,也不会为你达成这个愿望,即使是你成了海底最美丽的人鱼,他的爱情也一如月亮的阴晴圆缺一般虚妄,过了一阵子,他的喜欢褪去,依旧不会爱你,你得到的仍然是无止尽的伤害,你不是他要爱的那个人,就算再美,也得不到他的爱情。

  那一刻,我真的绝望了,我忽然觉得没有了方向、没有了重心、也遗忘了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活,为什么想要死去,一片空白,一切都是虚无。

  海巫婆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于是将我带回了她的房子,也就是现在的这座房子,教我各种法术、告诉我魔药的熬制方法,让我跟着她慢慢地生活、安静地平复心中所有的伤痛。

  我依然会关心他的情况,透过水晶球,我看见他们以为我失踪后假模假式地哭了一场,为我办了一场毫无诚意和怀念的葬礼,之后,我就在海底彻底消失了,我就被彻底遗忘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他紧接着就和那个美丽的妖艳人鱼结了婚,欢声笑语,快乐非常,我的心揪在一起,痛着。

  海巫婆是个非常善良的人,虽然她的样貌很丑陋,可是她的心其实是很软的,她可怜我这样为爱情受伤的女子,她也帮助那些追求爱情的小人鱼,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帮助她们去走完全程,自己看到落败或是战胜。

  我越来越理解她,直到有一天彻底从那虚无苦痛的爱里拔擢出来,不再执着,也不再痴缠,把一切都渐渐忘了,让那个人死在很遥远的过去,我真正地不再爱他了。

  很久很久,久得我都快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回忆,她却要死了,那个温和善良的海巫婆,她即将离开人世,化作海面上的一缕泡沫,随风去了。

  我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我会继续她的生命,她的一切,帮助那些可怜的女子,挥手幻化成了她的模样,她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化作泡沫离开了这个世界。

  从那以后,我就是海巫婆,好像也过了很久很久,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小人鱼。

  我一直在收集海底最美丽的东西,最美丽的脸庞、最美丽的声音、最美丽的头发,不为了什么,只是成了一种习惯,好像得到这些有朝一日就可以拼凑出一个最美丽的我,让他好轻易地爱上我。

  海巫婆笑了笑,这也只是一个笑话罢了,我只是毫无目的地做着这些事,毕竟,生命太漫长,一件事情开始了就不妨慢慢做完它,否则,我还真的不知道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好了,小人鱼,你听我说得太多了,你也该回去了,很高兴你回到海底以后第一个来见的人是我,我在你的爱情里始终扮演着不太光明的角色,这回总算也能有点光辉形象了,哈哈。

  小人鱼拥抱了海巫婆,那一刻两个女子的心都被温暖。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海巫婆的屋子,飞快地朝海底王宫的方向游去,那是她的家,她的亲人都在那里等她回去。

  靠近海底王宫的时候,她听见一阵优美的哭声、呜咽,断断续续,五个短头发的怪异人鱼围在年老的海王身边,他要死了,他的女儿们在哭泣。

  小人鱼游了进去,在姐姐们的惊呼声中游向了她的父亲,海王,海王的眼睛亮起来了,他仿佛看到了幸福的光芒。

  夜蓝,你究竟是夜蓝?还是小人鱼,我最爱的女儿,我可爱的孩子?

  父亲,是我,小人鱼,我现在很像母亲,对吗?上帝让我回来了,他让我回到海王宫,接替你的权力和职责,在你之后成为下一任的海底女王。

  好,真是太好了,我可爱的孩子,没想到在我有生之年还能再看见你,能够亲手把象征海底无上权力的三叉戟交到你的手中,我觉得真幸福,没有遗憾了。

  你真像你的母亲,和她一样美。

  在最后一声满足的喟叹中,海王幸福地合上了他的双眼,做着夜蓝和他第七个孩子的梦,永远地睡着了。

  他终于也化成了一颗泡沫,慢慢地升腾、离开,而在王座上手握三叉戟的小人鱼,再没有流一颗眼泪,她的眼泪已经流完了。

  海王的葬礼过后,她的五个姐姐们仍旧各自呆在自己的宫中,花园里,她们再不和小人鱼说话,没有怨恨、没有埋怨,有的,只是说不清的疏离和冷漠,仿佛在她们为她割下头发的那一刻,姐妹之间的亲情也就那样奇异地被割断了,再也长不起来。

  她回到自己长满太阳花的花园,里面的花由于好久都没有打理了,红的诡异、红得妖娆,整个花园似乎都像太阳一样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她累了,缓缓把手环绕在大理石雕像的脖子上,静静地抱着雕像,不发一语。

  海王座上,小人鱼作为新的海底女王手执象征海底权力的三叉戟,目光冰冷地看着舞会热闹、喧嚣,她要为自己选择一个丈夫,海王必须要有下一任继承人。

  只是她的目光中再也没有爱情了,只是冰冷的研判与仔细地挑选。

  小美人鱼的爱情结束了,而海底女王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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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如故 + 20 + 48 美丽的童话 凄美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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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9-10-17 0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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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9]以坛为家II

    发表于 2010-10-7 04:35 | 显示全部楼层
    小林是这么晚没睡,还是这么早起床了啊,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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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8-8-2 1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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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5]常住居民I

    发表于 2010-10-7 12:39 | 显示全部楼层
    辉夜辛苦了!
    仔细阅读了这个美丽的童话、凄美的爱情故事。深深的感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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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用户从未签到

    发表于 2010-10-7 19:27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得眼睛发酸
    应该不是电脑晃眼
    只是故事感人
    引人入胜
    辉夜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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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0-7 21:08 | 显示全部楼层
    小林是这么晚没睡,还是这么早起床了啊,呵呵
    吟风听月 发表于 2010-10-7 04:35


    报告吟风大人,是小的那么晚还没睡,等发完了帖就睡下了,报告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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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0-7 21:09 | 显示全部楼层
    辉夜辛苦了!
    仔细阅读了这个美丽的童话、凄美的爱情故事。深深的感动之中!
    香如故 发表于 2010-10-7 12:39


    香姐能感动真是太好了!
    我不辛苦,动力十足,香姐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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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0-7 21:10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得眼睛发酸
    应该不是电脑晃眼
    只是故事感人
    引人入胜
    辉夜
    加油
    日月双悬 发表于 2010-10-7 19:27


    二师兄能觉得故事感人我十分欣慰
    其实能坚持着把这个故事看完的都是牛人啊
    因为这个故事有两万多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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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0-10-7 22:01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师兄能觉得故事感人我十分欣慰
    其实能坚持着把这个故事看完的都是牛人啊
    因为这个故事有两万多个字
    林辉夜 发表于 2010-10-7 13:10

    辉夜
    你能把两万多字 发上来
    比我更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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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0-10-8 15:49 | 显示全部楼层
    海的眼泪永不干涸~~愿我们的小人鱼公主永远美丽~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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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0-8 20:28 | 显示全部楼层
    海的眼泪永不干涸~~愿我们的小人鱼公主永远美丽~善良~~
    凌波起舞 发表于 2010-10-8 15:49


    这也是我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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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8-8-2 1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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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5]常住居民I

    发表于 2010-10-8 22:54 | 显示全部楼层
    香姐能感动真是太好了!
    我不辛苦,动力十足,香姐放心
    林辉夜 发表于 2010-10-7 21:09

    辉夜
    只要你动力十足 香姐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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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0-10-8 22:57 | 显示全部楼层
    堪称巨作,情节起伏,情感细腻,敬佩。

    可惜,没有太多时间细细研读,否则获益更多。

    祝,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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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8-8-2 1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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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5]常住居民I

    发表于 2010-10-8 23:01 | 显示全部楼层
    日月
    辉夜
    你们二位师兄弟 互相的吹捧
    悠着点儿 小心吹破了天 吹塌了地
    吹晕了自己 找不到回家的路
    那麻烦可就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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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0-9 02:26 | 显示全部楼层
    辉夜
    只要你动力十足 香姐就放心了
    香如故 发表于 2010-10-8 22:54


    加满了油,一路小跑,嘿嘿,香姐千万放心
    至于我和二师兄之间互相无耻到了令人发指的吹捧
    好像也是该悠着点儿了
    要不以后在港湾出现只能一人顶一个锅盖
    防御群众因气愤来砸过来的青菜和臭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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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0-9 02:29 | 显示全部楼层
    堪称巨作,情节起伏,情感细腻,敬佩。

    可惜,没有太多时间细细研读,否则获益更多。

    祝,周末愉快!!
    缘寓平凡 发表于 2010-10-8 22:57


    大哥能抽空一读辉夜已是荣幸是非常
    有时写作也只为抒发一种情怀
    因从小一直喜欢着这个故事
    便自己幻想给了它一个自己认为现实的结局
    也许过于冷然灰暗
    但是人生在世各种感情只要经历过
    结果真的不是最重要

    大哥也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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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0-10-9 09:50 | 显示全部楼层
    小林是个才女
    林華写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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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0-10-9 12:59 | 显示全部楼层
    你对爱情有着童话般的向往,但却存疑童话般爱情的存在,所以每个故事的一小段结尾都是凄凉的。目前你是很理智的看待一份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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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用户从未签到

    发表于 2010-10-9 16:19 | 显示全部楼层
    郑重声明:
    我和辉夜真的不是互相吹捧
    我们一直是实事求是的
    因为我们诚实、善良、热爱生活
    我们确实都很牛
    请相信我们
    我们说的全部是真的
    希望大家能经受住我们互相赞赏的方式
    接受事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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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用户从未签到

    发表于 2010-10-9 18:16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些天一直忙,今天做了一天的帐务处理,没时间仔细品味,感觉有些对不起辉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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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0-9 21:51 | 显示全部楼层
    小林是个才女
    林華写不动了
    春之林華 发表于 2010-10-9 09:50


    谢谢林华
    应该不是写不动了
    而是有些时候我们的思绪会突然逃避写作,逃避阅读
    逃避这些能让我们情绪震动太多的东西

    一时之间难以面对不想思考
    我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总会过去的
    放松身心,休息够了再提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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